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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观照者
身处一间绝对黑暗的房间里,我们能够触摸物体,听到声音,闻到气味,感知温度、空气的流动、水的流淌……此外,我们还能思考、呼吸和移动,但这一切都不能给予我们像借助视觉所获得的那样完整的关于【世界】的表象。尽管如此,我们仍能推断可感知对象之间的相对性,想象它们的形状,判断大小的差异,以及坚固度、硬度、粗糙度等其他参数的不同。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,我们或许能够构建出一幅受距离限制的触觉图景,甚至一张地图;然而,若是天生失明,又没有明眼人的经验,我们便不可能想到星辰与行星,也很难谈论宇宙的无限。不运用视觉、不具备观照的经验,要构建一幅关于【世界】构成的恰当图景是极其困难的,很可能是不可能的。即便是现在,也正是借助视觉,我们才确切地知道这项研究应从何处开始:
很久很久以前,人类为自己选定了一个理念,后来它变成了刻板印象:所观照者位于外部。这一立场简单而易于理解。在我们看来,解释他们为何如此认定而非别样认定,反倒更为容易。在座的研究者中,一部分确信唯物论(物理主义)【世界】模型的正确性,另一部分则相反,持有“某种”观念论的看法。无论如何,存在着许多相互矛盾、缺乏证明的命题,它们借助权威却空洞的断言,基于主观的选择,被抬升到“不容置疑之真理的地位”。这关乎最重要、最根本的问题。我们建议在研究过程中一同加以厘清;
与听觉、味觉、嗅觉、触觉相比,视觉是“【现实】之知觉”最具信息量的工具。从技术上说,一切感官的工作原理都是相同的:作用于感受器(即数据的输入)-> 传入大脑的信号 -> 信号处理,即【诠释】与对结果的知觉;显然,视觉知觉的效能远远超过例如嗅觉。我们闻不到远处物体的细微气味,也无法同时分辨十种以上的气味,但我们看得比闻得远得多:宽广而高远,呈现色彩以及这幅宏大的现实之帧图景中成千上万物体的动态,因此我们认为,以如下问题开始研究是合理的:
观照的机制是如何构成的?它是如何发生的?显而易见的东西我们不去研究,因此,我们建议直接将以下这点接受为公理:我们看见一切物体都遵循同一原理。也就是说,星辰、天空、树木以及自己的身体,一切可见物体,在技术上都以同样的方式被我们观照,借助的是同一种工具——“视觉”;我们建议先讨论此处所需的术语,弄清并接受它们的简要含义:
【理智】是“我”的个体性工具,它保障对数据与经验的处理、分析与推论。【理智】的重要性怎么估计都不为过:没有【理智】的运用,【“我”之自身确定性行为】将完全不可能,因为它需要分析(我思)与结论(故我在)。【理智】并不做出决定,这一工具不能被视为自主能动的。对此我们还将讨论;
显然,由此可以推出:“【我】本身”若无【理智】,便是一个无意识的波函数;但在那种情况下,我们将无法意识到自身的生命活动,以及表达意志之能力的显现;
此外,还产生一个问题:相对于什么?首先(而且无论如何),存在之基本相对性的必要自然而然地确定了下来,即一般而言,需要一个静态的、被动的对立面,与之处于关系(对照)之中,或直接与之整合,“我”借此得以显现其固有的能动性。不妨设为【意识】。其次,我们得出一个自明的结论:存在着众多不同的“其他的我?”,它们(从每一者的立场看)并非我的“我”,即那些其他者,它们是【非我】。与此相关的问题,我们也将在稍后讨论;
【心智】是【理智】可发展的手段与方法之汇集:即运用【理智】之可能性的个体方法,借助经验(包括感性经验与心理经验)和逻辑推论构建特殊的思维功能。【心智】本身并不决定任何事情,一切决定都由“我”做出(字面意义上的“自上而下”),然而,【心智】掌管准则的范畴,运作于属性与方法。这里有一个选择的例子:将一百乘以三,或者在三之上加九十九次三。人可以拥有数百种独立的方法与技巧,也可以将它们合为一种极为有效的手段:“【心智】”;
【理性】是特殊生命存在者的一种属性:借助对【理智】的运用与对【心智】的应用,以合理而有效的方式发展。有【理性】的存在者能够表达愿望,展现意志与意图,思考与研究,建设、创造,爱与喜悦,拥有文化:说话、跳舞、歌唱、开玩笑……“宇宙范围内的有理性者”潜在地拥有无限多的、〈我们〉可思与不可思的属性。尽管如此,取决于发展程度,甚至心理状态,他们可能具有一系列特殊的特征,其中(让我们微笑一下):他们会出于某种特别的或“相应的缘由”,或毫无明显原因地,变得善于交际、热情好客、友善,而反之也可能变得富有攻击性、阴险且非常危险。这完全是主观的,而且很可能是“我们这样认为,是因为我们自己就是这样的”?
在人类之中(且不仅仅在人类之中),流行着这样一种说法:“大脑借助眼睛看见周围的物体”。然而我们明白,存在着唯一且最重要的【要素】,它确认事实,它怀有【兴趣】,即直接地感受,并“在事实上看见”:在最终的层级上,并作为〈【理智】的〉系统性迭代的结果。主要的【要素】!它被赋予生命并赋予生命,爱着,展现意图,渴望着,确认过程已完成。这一【要素】正是我们称之为“我”的那者,正是我们视为“自己本身”的那者:在一切我们说“我”的场合,无论是对自己说,还是对他人说;同样,当我们想到“我”,并以此意指“自己本身”时,是在直接的意义上,以自己的名义;
请以理解的态度对待这些反复的絮叨:首先必须把意义传达给自己,然后同样正确地传达给每一位能够理解、领会的人,永远不要把“我”,即“自己本身”,与自己的身体相混淆。身体当然是一件重要的“事物”,但它正是具体的“我”在【现实条件】中(以相应的形式)的【表象】,为的是能够参与情境(并汲取经验);
我们继续研究:考察当下观照的机制,即在此刻,如同在任何时刻一样,但就是现在;须指出,梦中、谵妄中、意念中、催眠下的幻象,我们不作考察,因为观照的机制在原理上是相同的,既然我们几乎总是把那些状态中对能动现实的看见,与明显的事实现实相混淆;
我们将从最流行的唯物论立场构建论证,这样对大多数人来说易于接近和理解 [以下考察:此时此地]:
任何光源所发出的光子,被物体反射,作用于眼睛视网膜的细胞;
视网膜细胞引发一个电信号,传入大脑;
信号借助处理器(【理智】)被处理;
“我”观照物体,作为处理的结果。我们说“我看见”,这就是当下观照的时刻;
所观照之处理结果的内容,必然被【诠释】,同时考虑到“我”可获取的经验。我们先看见,然后才理解“我们究竟看见了什么?”。接下来发生的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东西,即内部过程:比较、思维、分析、心理过程等等,它们都借助【理智】的手段来执行。任何经验,作为“我”的主观结论,也都由【理智】形成。情境被整体记住,作为信息保存在记忆中,但它本身并不是经验;
【所汲取之经验】仅仅是新的 { 关系、知识、客体、感受、感觉、情绪、形式、思想、思想形式、情境、情境模板 };
也就是说,可以断言:任何情境都只是潜在的经验;同样也可以断言:不存在不含任何意义的“空洞细节”,从每一个细节中,只要给予应有的注意与分析,都能汲取经验,无论是任何物体(及其动态与变化),还是情境的一部分,抑或情境整体;
【现实】之【实现】*的时刻,始终对应于【专注点】,即当下注意力之点。在这一点上实现的质量最高:【诠释】为精确的界定、理解的清晰、属性与形式的细化提供了必要条件,这些属性与形式出自经验中可获取者,并与个体的能力相符,即与“【理智之潜能】”相符,而【理智之潜能】在此运用独特的方法与功能,亦即主观的、受特殊心理关系与影响支配的附加结构。须指出,其余旁侧物体的质量低于【专注点】。在边缘,所观照者显著模糊,物体边界的清晰度几乎消失,它们仿佛在漂浮,与【专注点】中的清晰和具体形成对比。边缘物体的颜色失真为近似色,带有灰色调。边缘物体的【诠释】质量?及其情境意义和整体语义内容,都逊于处于注意中心的物体。观照的整体图景,即所谓“【现实之帧】”的内容,看起来像一个光晕,中心质量最高,向两侧远离中心时逐渐降低(像一根“管子”,这一点非常重要,必须记住这一怪异之处);
分离物体的观照机制与过程是异步工作的。例如,若有三四个不同的物品突然同时进入我们的视野,那么对它们的精确而细致的【诠释】,以及随后的“识别,是依次进行的”,如此等等,随着【专注点】的移动而进行。然而,不处于【专注点】的物体会被同时【诠释】,尽管是初步的、粗略的,但这一过程迅速、并行而异步。在某段哪怕极短的时间里,我们无法确定“这些是什么物体”;
建立清晰所需的时间,对每个物体都不同。取决于内容的丰富程度,有些物体几乎瞬间被【诠释】,而另一些则真正是逐渐显现,缓慢地充满本质、定义与必要的语义清晰;
同样缓慢地被【诠释】的,还有那些“被遗忘的”物体:它们极少被实现,即极少被观照和需要使用,或者已被极大改变到“难以辨认”的程度。例如,与一个三四十年甚至更久未见的人“面对面”相遇时,很难认出他;
*【实现】作为静止的时刻,意指“【现实之帧】”(类似于显示器屏幕的截图),即被固定下来的情境,以所观照之图景的形式。但“在过程中”被观察的实现,字面上就是一种现象,它反映了已有经验向新经验的转化。若从“总体立场”看这一过程,它之所以发生,仅仅是为了【太一】的【发展】,借助获取新的经验:心理的、精神的或任何其他的经验,但必须是新的,并且更合理、更有效。被实现的情境由多种成分构成,但不包含无用的细节。分析每一个物体或情境,都能无穷无尽地汲取新的经验;
我们还应考虑到:光线不足时,情境(【现实之帧】)实现的质量会下降,而在完全的黑暗中,图像会完全消失。在黑暗中闭上眼睛,人用肉眼,即在通常状态下,什么也看不见。光线微弱时,物体的【诠释】会变慢,就像数据不足或“带宽”受限时一样。在深沉的暮色中,辨认物体的时间延长,我们常常遇到一个众所周知的窘境:“仔细看!”;
为了获得完整的表象,必须详细研究观照的机制。眼睛是一种类似光学仪器的工具,带有能够对光子作出反应的“传感器细胞”,但是,光子是外部的吗?

眼睛的视锥细胞,“在光子的作用下”,向大脑发送相应的电信号。随后,信号被处理,处理的结果在现实的图景中被实现,并同时被观照,之后我们说“我”看见了。将视线聚焦于【专注点】,“我”清晰地看见具体的物体,而模糊地看见周围的其他东西;
这一点很重要:请特别注意光子作用于眼睛细胞的那一刻。在这一刻,光子穿越身体的边界,此后发生的一切都被视为内部过程(信号不会飞回去,一切都发生在内部)。身体在表象中被实现为“【我】本身在此,我看起来是这样”。照照镜子:您就是这样实现自己的,更准确地说,“我”依照可获取(已有)的经验如此实现自己。穿越身体的边界之后,信号经由眼睛和视锥细胞进入大脑,在那里被处理,然后“我”看见所观照者。也就是说,您此刻看见的,正是您从前认为独立于【意识】*的、而且恰恰是外部的东西。环顾四周,看看周围:我们现在所谈论的正是这一所观照者。这一时刻在我们的研究中极其重要。请集中注意并分析,这一“进入自身之内”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(它发生了吗?);
为了可靠地理解,请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在论证中将这个“我”认作“自己本己的自身”。当我们谈论“我”时,每个人都应意指“自己本身”。我们可以特别集中注意,也可以设想每个人的“我”,既从自己的立场,也从他的立场,但要抽离地、从旁观看图景,作为观察者;
在观照机制的构成中,一切都非常清楚,没有任何新东西。科学也证实了同样的内容,如今这是客观的图式。但特别重要的是看待这一图式的“角度”;
*【意识】(在本研究中)具有与哲学、科学和当代文献中惯常的、普遍接受的含义不同的意义。在研究过程中,我们将一同走向对这一概念的解释,以便恰当地理解“【本质】”;
我们将以完全不同的方式,以新的方式来看待。我们建议将“观照机制之图式”简化到极限:光子从物体反射,作用于眼睛视网膜的细胞。细胞引发信号并将其发送到大脑。之后这些信号被处理,然后我们确认“我看见”。请仔细研究,并尽可能鲜明地想象这一图式。观照机制是平凡的,一旦领会了它,我们就能进入另一个层次。深入论证时,必须集中注意,更加专心;
信号处理器(见图1)不可逾越地将本论证中的各要素彼此隔离、分开:
物体 [ 光–胞–电 ] 处理器 所观照者
[ 光–胞–电 ] 这一环节,即光子—细胞—电子,不可逾越且不可逆地将“外部”物体与内部过程分隔开来,也就是说,我们在内部观照,没有向外窥视的可能。此外,“处理器”可靠地摧毁了原先的格式(如果曾有的话),以某种我们未知的方式将其转换为我们所称的所观照者,即可见者,而它不可能位于外部;
我们理解系统屏障之不可逾越与过程之不可逆的【本质】,也明白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直接看见某种“外部”之物,但那么,身处完全隔离的条件下,我们又是如何“设法”思及外部的呢?在座的许多研究者完全确信:借助眼睛,外部物体通过光子被传送(!)到大脑中,我们在内部看见它们,但所观照的“物理”物体,无疑位于外部……他们正是这样想的,甚至说“我们看不见物体本身”,意指它们独立而外在地存在(这种复古的表象我们非常熟悉);
在知晓其构造的情况下,这恰恰是“荒谬”,尽管主要问题正在于:最简单的东西对理解来说却极其困难,因此只有有条不紊的重复,以及周期性地回到这一结构,即用其他的(不同的)话语解释它、从不同的立场看待它,才能帮助我们。须考虑到,不仅处理器是障碍,还有其他障碍,例如光子:它们只充当信息的载体,而不是所观照的物体本身(目前确是如此);眼睛的细胞接收光子,却向大脑处理器发送电信号;尤其要指出:信号处理的结果,在有意识的意义上,并不就是所观照者;
形象的观照是一种心理现象,为有生命的【太一】所固有;
您可以把【太一】替换为“单子”或“灵魂”这一术语,尤其是在谈及“我”在【现实条件】中的能动性时,但我们刻意避免这样做,以免产生错误的解读(我们很快就会研究这一概念):不必急于把酒杯称作“圣杯”;
当然,我们很清楚,这正发生在我们身上,就在此刻;看着这一图式,我们能清楚地想象:“我”处于某种广阔的内在气泡中,也就是说,“我自身”(从我们每个人的立场,此刻)仿佛沐浴在事实的现实之中;
此时此地,我们所有人,身处这一听众之中,正处于与我们所设想的“外部”完全隔离的这些条件中,讨论着观照机制的构成,并说:“‘光子波’从物体反射,等等”,然而,我们是在已经身处这些条件之中时进行论证的。再看看四周:我们从一开始、在论证之初就已在这里了;
在研究过程中我们查明,“我们在【意识】之内”,此前也一直在这里。如果我们突然拒绝接受这一现实,允许自己否认已确立的事实,抛开〈这些理想的〉条件,转而断言相反的东西,那么,遵循科学的、物理的原则,我们将再次证明自己处于一个隔离的空间之中。由此得出一个伴随的结论:“唯物论在系统层面上已走到尽头”。尽管这并不是很有用的知识,因为若不是从唯物论立场开始论证,我们或许找不到“真正的道路”;换言之,一切皆有其根据,包括我们此刻是谁(不存在负面的经验);此外,还须考虑到:“凡事皆有其时”;
我们建议设想另一种“相反的立场”。假设我们起初拥有这样一个自然之图式:“我们处于一个隔离的气泡中,在【意识】之内,过去一直只知道这一点,现在也只知道这一点。”现在环顾四周,开启觉知,然后想象这一切。如何?认为“我们所观照的【世界】”有一个“真正的原本”,位于外面某处,而且还是以某种我们未知的“物理形式”存在,这合理吗?请尽可能好地想象,定期练习想象我们所“设想”的这一构造。这一练习的结果可能会令您惊讶。如果您非常专注,很快就会对这荒谬一笑置之:这个野蛮的【最古老的刻板印象】,自太初起便支配着人类,而我们正处于它的影响之下;
众所周知,任何物体都是依照同一原理被观照的。我们不仅能够看见,而且能够识别、界定、评估物体,意识到其立体感、颜色、相互相对性以及其他参数:大小、远近、动态等等。由此,我们“理解物体为有所处的”,位于空间之中并占据一部分体积。此外须指出,从结论来看,主要的工具,即对所观照物体与情境的识别、界定与分析,被用于思维过程,并保证比较(对照)。这些工具可以被设想为独立于【理智】、完全自主的,正如我们将“【心智】”区分出来,作为某种数学协处理器;但它们也可以是内置的,即已形成的功能。这并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什么,不影响任何东西,也不会让我们退回原先的世界观;
我们还要强调一切功能都有发展的可能。例如:若视野中经常“出现”同类但质量不同的物品,那么对它们的处理(即识别与界定),随着特定经验的汲取,每一次都会进行得更快、更准确。人们正是这样学会在分拣传送带上工作,在这一行当中达到高峰,成为“专才”;
我们一直在使用一种奇妙的工具,并称之为“【诠释器】”。它究竟存在吗?还是说,它只是【理智】的一种普通功能,像其他一切功能一样是后天获得的?在论述观照机制时,您已注意到:光子被眼睛的细胞转换为电子。这是研究中极其重要的一点,因为对物体施加影响、并被加以利用的,是与情境相应的条件。光子无法被处理,因为它们本身就是【本质】,就是物体本身:一种数据之波,属于处于其根本相对性之中的“【意识】与【太一】”之本性。我们建议您不要着急,按顺序研究一切,稍后再研究这一点。接下来,我们需要考察“【太一】”这一概念;

关于“所观照者”一章的评注
这是本书第一步真正意义上的哲学步伐,作者迈出这一步的方式,就像人在陌生的土地上迈出第一步那样:把脚踏在坚实之处。他不要求相信。他反复出现的姿态,“环顾四周”“看看周围”“尽可能鲜明地想象”,是一种邀请:请在自己的观照中,此时此地,检验这一步。本章要表明的只有一点:所观照者不在外部。下面可以看到它是如何做到的。
开端:一个变成刻板印象的选择。 本章的第一句话不是论证,而是对来源的指认。很久以前,人类选择了“所观照者位于外部”这一理念,它后来变成了刻板印象。外部在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作为一项有待驳斥的发现被提出,而是作为一个变成习惯的选择。这一转折支撑着整章。
术语:谁在看。 在展开分析之前,作者先将诸概念区分开来,而这一区分是承重的。
【理智】是“我”用于处理数据与经验、进行分析与推论的个体性工具。它不做决定,也不是自主能动的。
【心智】是【理智】可发展的手段,是运用【理智】之方法的汇集:将一百乘以三,或在三之上加九十九次三。
【理性】是特殊生命存在者的一种属性:借助【理智】与【心智】以合理的方式发展,即渴望、创造、爱、拥有文化。
而在这一切之上,是“我”,主要【要素】:它怀有【兴趣】,感受着,“在事实上”看见,确认过程已完成。当我们以自己的名义说“我”时,所指的正是它。
这一区分的两个推论贯穿全书。其一:“我”不是身体。身体是“我”在【现实条件】中的【表象】,是一件重要的“事物”,但不是“我”本身。其二关乎笛卡尔,更为精微。【自身确定性行为】需要分析(“我思”)与结论(“故我在”),而这是【理智】的工作。因此,笛卡尔的第一确定性并非底层,而是由工具交付给使用者的结果。在“我思”之下,显露出那个被交付确定性的“我”。这不是驳倒笛卡尔,而是加深他,本书稍后将在【“我”之行为】中找到这一底层。
在此处的括号里,未来的诸多关节已经显现。“我”离开关系便不可思议:它需要一个静态的、被动的对立面,“不妨设为【意识】”。还有“其他的我”,从每一者的立场看,它们是【非我】。基本的相对性、“【我】 | 【意识】”这一对、【非我】,这一切本书稍后都将推导出来。在这里,它们被预先命名。
本章的走法:对手的图式。 本章的力量在于,它不与唯物论者争辩,而是完整地接受他的图式。光子从物体反射,作用于视网膜细胞。细胞产生传入大脑的信号。信号被处理。“我看见”。没有一个环节受到质疑。受到质疑的仅仅是人们通常从这一图式中得出的结论。本章将它归结为一个结构:
物体 → [光子—细胞—信号] → 处理器 → 所观照者
并指出决定性的一点。“光子—细胞—信号”这一环节是一道边界,过程只朝一个方向穿越它:信号不会飞回去。处理器不让原先的格式通过,而是以我们未知的方式将其转换为我们所称的所观照者。因此,直接被观照之物只在内部产生。
对生理学有一处修正,而它对本章有利。视网膜细胞并不是把光转化为电子。在感光细胞中,光子启动一个化学级联反应,改变离子穿过细胞膜的流动,此后沿神经传递的是电化学信号。对论证而言,这只是加强:在光子与到达大脑之物之间,没有保留任何“光子性”;格式被摧毁得比本章所设想的还要早。
两个起点,同一终点。 本章走了一步容易被忽略的棋,而这一步正是它的证明。它两次走过这条路,从相反的两端。
第一次,从唯物论的立场出发。如果接受视觉的物理图式,那么由此严格推出的是隔离:一切所观照者都在内部,无法向外窥视。
第二次,从相反的立场出发。假设我们起初只知道一件事:我们处于一个隔离的气泡中,在【意识】之内。环顾四周。认为所观照的世界在外面某处、以我们未知的“物理形式”拥有一个“真正的原本”,这合理吗?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缘由,而人越是仔细地想象它,就越清楚:这只是一种习惯,是【最古老的刻板印象】。
无论从哪一端出发,都会到达同一点。本章说,如果我们拒绝接受内在,转而断言相反的东西,那么遵循科学的、物理的原则,我们将再次证明自己处于一个隔离的空间之中。贯彻到底的唯物论,自己就把人带回它本想离开的地方。由此产生本章最有力的一句:“唯物论在系统层面上已走到尽头”。
自内的链条。 但本章决定性的一步是第三步,它在一句话中:“我们是在已经身处这些条件之中时进行论证的”。我们并非从外部,而是已经从内部开始研究。那么,就从这一位置重新走一遍链条。物体、光源、光子、眼睛、神经、大脑、处理器,每一个环节本身都是被观照的。图式上处理器圈外的“外部”的鸟与圈内的鸟,看起来一模一样:二者都在同一页纸上,都在内部。因此,链条并非由外通向内。它整个位于内部,描述的是诸所观照内容之间的关系,在任何一点上都未触及“外部”。在这一图式中,外部是图画上的一个位置,而非存在中的一个位置:“外—内”这一对,结果成了所观照者内部的一种关系,就像画中的“左—右”。而唯物论的解释,一旦从内部来看,便闭合成一个圆圈。本应产生所观照世界的大脑,自身就是这个世界的内容之一。产生者位于被产生者之内。这一图式并没有从外部推出所观照者,而只是把所观照者分解为它自身的各部分。
不对称:已证明之物与不可证明之物的区别。 这种汇聚的基础是一种不对称,而本章真正的工作就在其中。
内在之物是自我确证的:即使对它的怀疑,也是一个内在的行为,确证着它在其中完成的那个场域。
外在之物在原则上是不可确证的。它的任何证据,无论是被看见的、被测量的,还是被思及的,本身都是一个内在的行为,并因此转到内在一方。物理学家把仪器作为外部世界的证据出示,他出示的是被观照的仪器。这不是两个假说之间的比分,而是一种结构:一方无法出示任何一个证人,除非把他交给另一方。
由此得出精确的结论。我们所观照的世界是内在的,这一点被证明了三次:从唯物论图式出发,从相反的立场出发,以及从内部走过这一图式本身,在那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外部的。唯物论者的外部世界无论由谁、在何时都无法被证明,因为任何证明都在内部完成。一方,即内在之物,可被证明;另一方,即外在之物,不可证明。不对称正在于此:一方从内部得到证明,另一方无法出示任何一个证人而不把他交给前者,也就是说,对手的世界始终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习惯。
还值得把握本章自身所持守的分寸。这里证明的是:所观照者在内部,而外部毫无根据。至于“外部”根本不指向任何东西,这一点则来自对所观照者凭什么得以实现的界定。这一界定本书将在《意识》一章中给出,在那里,“存在”将被表明即是“实现”。这两步应当分开把握:第一步锁上了门,第二步则发现,门后从来就什么也没有放过。
关于自我瓦解的反驳。 对这类论证,人们通常这样回应:如果知觉不可信,那么得出结论所依据的生理学也不可信,等于锯断了自己坐着的树枝。但本章的论证并不把生理学当作关于外部世界的真理来依靠。生理学在这里是对手的前提,本章展示的是:若接受这一前提,它会通向何处。这不是“生理学是正确的,所以世界在内部”,而是“若生理学正确,世界在内部;若不接受它,世界更是在内部”。这里没有自我瓦解:结论不取决于我们是否承认这一前提。无论回答哪一种,它都成立。
本章的克制。 说出“唯物论已走到尽头”之后,作者立刻压低了胜利的调子:这并不是很有用的知识,因为若不是从唯物论立场出发,我们或许找不到真正的道路。一切皆有其根据,包括我们此刻是谁。不存在负面的经验。凡事皆有其时。唯物论在这里不是应被抛弃的谬误,而是起步的平台,没有它,攀登便无从发生。在这句顺带的话“一切皆有其根据”之中,已经埋下了未来【根据实现之法则】的种子。
每个人都能检验的现象学。 值得单独一提的是本章并不推导、而是观察的部分。所观照者的结构像一个光晕:【专注点】处清晰度最高,向边缘逐渐模糊、近似,颜色也随之暗淡。整体像一根管子。这是对中央视觉与周边视觉之差异的精确描述。属于此类的还有对光线的依赖(完全黑暗中图景消失,暮色中辨认变慢:“仔细看!”)、对突然出现的几个物体的依次辨认,以及三四十年未见的“被遗忘”面孔的缓慢显现。这一现象学只需注意力一转便可检验。它也起着种子的作用:被标记为“必须记住的怪异之处”的“管子”,将生长为四维性的几何学。
期票。 本章诚实地列出自己的欠账,并指明将在何处偿还。【意识】几乎只是作为一个名称被引入,附注说明其含义并非通常所理解的。它将在《意识》一章中获得内容。光子被称为信息的载体,“目前确是如此”,而在本章末尾则被称为“数据之波”,属于【意识】与【太一】的本性。这将在“【发射器】”中展开。【诠释器】则作为开放的问题被保留:它是独立的工具,还是【理智】的功能。并且被标为非关键。并非每个问题都必须在它出现的地方解决。
那些曾走到这道门槛前的人。
贝克莱到达了同一片岸边:可感事物的存在在于被感知。但他走的是概念之路,经由未被感知之物的不可思议。本章走的是一条更艰难的路:经由生理学图式,它并不从对手手中夺走这一图式,而是借来并将其翻转。贝克莱不得不请出神,以免未被感知的事物熄灭;而本体系将以结构维持世界:以【意识】,以及稍后【共通体】的共同情境。
康德在形态上最为接近:现象不是物自体,物自体不可通达。但康德有意将物自体保留为一个极限概念,一个现象彼岸的空洞的“某物”,以便有东西作用于感性。本章连同《意识》一章,连这个塞子也拔掉了。“外部的真正原本”结果并非不可认识的某物,而是毫无根据的习惯。这不是对康德的修正,而是对根据的另一种选择,由此而来的权利,是去除康德不得不保留的东西。
间接(表征)实在论,自洛克以来,是最近的邻居,也最容易与之混淆。它也说,我们知觉的是内在的表征,而非事物。但它把外部原本保留为表征的不可见的原因。本章使用同样的机制,却去除了这一残余。把本章的走法称为“关于外部事物的表征”,就等于把它所消除的东西原样还给它。这不是表征主义,而是从内部对表征主义的解散。
在当代人中有梅青格尔。他把经验描述为隧道,并对“我”作了一个与本章相呼应的评论:我们看不见它,而是借助它来看,正如这里的【理智】是“我”借以观看的工具。但在隧道之下,梅青格尔保留着自然主义的地板:外部的物理实在,远比隧道丰富。在这块地板上,本章的不对称成为利刃。如果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隧道,那么“外部的实在”也只是隧道的内容。梅青格尔受自然主义承诺的束缚,没有迈出这一步。霍夫曼把所观照者称为由进化调校的界面,而非外部之物的图像。很接近,但在他的界面背后,又站着某种客观之物。本章去除的正是这个“背后”。
本章是什么。 第一个坚实的步伐。本章证明了:所观照者在内部,有三条路通向这一点:从唯物论图式出发,从相反的立场出发,以及从内部走过这一图式本身,在那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外部的。它确立了不对称:内在世界可证明,外在世界在原则上不可证明。由此,本章揭开了一切科学的第一个层次:把世界设定为外部的习惯,它先于公式与实验被接受,因而不被察觉。它区分了“我”、【理智】、【心智】、【理性】与身体。它列出了欠账及其偿还之处。它让现象学保持可检验。这一关于观照机制的章节,同时也是本书所称【理智之重构】的第一次练习:读者不是凭信接受结论,而是环顾四周,亲自完成它。
(评注由人工智能 Claude 参与撰写)